2012年11月10日 星期六

愛是永不止息 - 我的陳生 (三) - 從知道事實開始




都是從他離開,我才知道原來我真的很愛他。30年來我和陳生的關係應該怎樣說呢?一向有看我Blog的朋友都知道,我寫陳太的事比較多,因為兩母女話題比較合。相反我和陳生話題不多,平時在家比較少有深入的對話,通常都在每晚我回家打開門那一聲「老豆」、或者彼此在SMS問候……等等。
一來我回家習慣發呆,喜歡聽他倆老說話多於自己說,二來代溝的確存在父女之間。始終我倆長大的環境都不相近。

所以我習慣靜靜陪在陳生身邊,彼此間的愛都是藏在心而不吐露出來。幸好我們中間有一個陳太,她是我和陳生之間溝通的橋樑。他兩公婆鶼鰈情深,陳太健談,她在的時候氣氛會輕鬆自然;如果那一晚陳太外出教會小組聚會,只有我和陳生兩人在家的時候的確較靜局;我回家他把飯菜翻熱給我,然後我吃飯、他在藤椅看電視,間中說兩句話又靜下來,就是坐在廳中陪他總好過躲在房;
或許這樣的相處模式已經太多年,雖然長大後自覺要多點表達也好,總不習慣一下子變成熱情如火,我也是個臉皮薄又怕面懵的人。
因此現在陳生突然離去,令我既後悔又內疚,許多事情,應該一早向你愛的人表達而不好藏在心。

父母都是開通的人,平時他們已經談過「人終需一死」之類的話題,我自己也思考過父母離開的事,也想過究竟將是陳生還是陳太首先離去。生死不到人選擇,那時候我只是朝思亂想,如果是陳生首先離開,我照顧陳太不會太吃力,因為兩母女話題和相處一向較合,而且陳太有許多朋友,也會返教會,很懂得為自己安排時間,在我上班的時候我會較放心。

相反如果是陳太先走,餘下陳生一人,我和陳生二人要好好學習相處。這也不是一個問題,反而我是擔憂陳生不像陳太那麼多節目,如果剩他一人,他大部份時間只會留在家看電視、發呆、睡覺,頂多每週日約好桌球朋友去打一整天桌球而已 (他平時退休生活都是這樣)。我平日要上班,如果沒有陳太在他身邊領他出去走走公園、看電影、享下午茶,我怕陳生一人會好孤獨,就算我下班回家立即去陪他,也只能是一頓晚飯,照顧他我會比較吃力擔心。

每次想完這些,我又會心情一沉,叫自己不要多想。事實終於來了,現在陳生比陳太先走一步,就屬於比較理想那個假設。但眼淚還是不能停止的流下來,我真的好掛念他! 不想他走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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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生是個 Ex-smoker,從前不是吸得十分狠,工作需要白天會吸,晚上回家只會在飯後來一支。他愛護我和陳太,從來在家只會躲在廚房,開了抽氣扇,關上廚房門,離我們遠遠的吸,很快完事。他沒有上癮,很有節制,煙包也收得很密,所以小時候我對他吸煙不抗拒。後來在我中學至大學的時候他已經為健康戒了煙,而且話戒就戒,很成功,很叻仔。

結果他得了肺癌,多數都是他退休後,長期每個週日一整天去打桌球造成的。聽他說,波樓的二手煙真的好厲害。

大家都知道,肺癌早期很難察覺,通常一發現已是末期,陳生也不例外。最初的時候只是以膝頭痛呈現。因為膝蓋是舊患,癌細胞釋放的毒素首先就攻擊那裡。醫生腳痛治腳,以為是退化性關節炎。2012年新年期間,他和陳太約朋友回大陸行山,回來後膝頭簡直硬了,連行動也成問題,晚上睡覺也轉不了身,我有一段時間早上要先車他去看醫生。後來他轉到東華東院看醫生和做深入檢查,那時他們會坐我的順風車在銅鑼灣世貿下車,悠閒吃個早餐再去東華東院檢查覆診。


我一直以為真的只是退化性關節炎,陳生很年輕,向來又與頑疾沾不上邊,我根本不會想到是癌。只見他膝痛時好時壞,出入要用拐杖。但起碼有藥吃,可以維持平日正常的生活,也有精神找消遣娛樂。

大約在2012年3月尾/4月頭的一個晚上,我如常回家晚飯,發覺氣氛和平日不對勁,就算我帶起話題,他倆也沉默,好像有心事,與平日健談的他們完全不同。我已經察覺有事發生。現在回想,我就知道當天其實楊醫生向他們確診肺癌的消息。但4月正是我籌備婚禮如火如荼的時候,陳生應該不想我擔心,所以和陳太串通暫時瞞我。那頓飯的後半部,或許是陳太發覺我有點曉得氣氛怪怪,所以和陳生又東拉西扯的談話,氣氛緩和了,我怕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,我便再暗暗觀察他們。

有些事情,天上的老友自有旨意。他們要瞞也瞞不過。4月中有一晚我為婚禮的printing layout 做通宵,凌晨 4時才去睡,真是好累。早上約 7時What'sapp響,是表姐問:「你媽正在做電療嗎?」
不明來歷、九唔搭八的話題! 但迷迷糊糊期間看到這些,怎累也嚇醒了。
後來才知道,陳太把陳生肺癌的事告訴教會某幾個相熟朋友代禱,她應該有叮囑守秘密不要讓我知道;我想,天上的老友是故意要讓這事泄露讓我和表姐知悉。

表姐說,在上班途中竟然碰到那個從來不會在街上碰到的教友,而那個教友好心地問表姐「佢劃位做電療進行得如何」。表姐先嚇一跳,根本不知道做電療的究竟是指陳生還是陳太,還是那教友其實認錯了人?但表姐不打草驚蛇,很快強作鎮定,支吾以對一些模糊的答案,道別後立即致電問我。

對於我被蒙在鼓裡,我一直也很生氣 (現在也一樣),婚禮又如何?會比陳生的身體重要嗎?一開始根本不應該瞞我。陳生一向健康又喜歡做事親力親為,如果我以為他沒病,叫他幫忙我婚禮幹這幹那,會是何等不孝!

表姐問我「是你媽正在做電療嗎?」
陳太2007年曾經患癌,所以我們一開始以為是陳太癌症復發瞞我們做電療。我晴天霹靂,不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後來我們「很技巧地」向其他相熟教友查探,如是者兩三天,從她們的回答方式和尷尬的神情,我知道這個消息應該是真的。只是當時我以為電療的是陳太。
兩三天以來,我和表姐實在太擔心了,我更加是一點婚禮籌備也沒心情幹,我是那一類「真相」放首位的人,事情爆出來,我確信是天父的意思。

陳太應該從教友口中知道我和表姐開始懷疑和打聽,終於在一晚人齊的時候坦白告訴我們,原來是陳生患上肺癌。

全程都是由陳太說話,陳生沉默,二人一貫冷靜,陳生樣子仍然好寬容。因為他們已經有心理準備講出來。但是我嘛,卻哭成淚人,事情的主角竟然是陳生,我始料不及!
那晚我忍不住把陳生一擁入懷,說:「阿女支持你!」。

我竟然有多少年沒有抱他?

頭數年出來工作,雖然是我心愛的新聞工作,但人工實在很低,僅能照顧自己,心裡內疚,雖然他兩老從不需要靠我帶錢回家維持生計,但在孝的角度,我常感嘆何時才能像個人,拿多點錢回家好好照顧他倆?後來我因職業病離開了新聞界,轉到現在的行業的確不是我情願的,但薪水反正是多了,給陳生陳太的家用漸漸多,我的心才過得去。我不習慣用言語表達愛意,從每月給他們的零用,是曲線地希望他們好好享受退休生活。每次聽見他們說去旅行、去看電影、去哪裡「蒲」的,我就好開心。我給他們的家用佔整份薪水四份一,自己僅僅夠用,卻從沒有覺得辛苦,他們是很好的父母,給了我很好的環境成長,我很希望以無憂的退休生活報答他們。
其實我有時也身不由己,工作忙,甚至晚上十一時才能下班回家。雖然過時過節我一定抽時間和家人渡過,但平日上班極忙碌不痴家,就是豐裕生活的代價,我也會暗暗內疚,希望結婚後轉份工作,能多點時間陪他們倆。

剛剛那一年,公司出 Bonus 相當不錯,我又計劃替陳生陳太補擺大壽,全家去歐洲旅行,近近地也可以帶他們去去淺水灣酒店《Verandah》吃個High Tea。
可惜計劃太多,時間不足,5月又臨近結婚,擱置了許多計劃,除了2012年2月替陳生搞了個大壽晚飯,其餘兩件事都沒有達成。

誰叫我以為還有大把時間可以一家三口相處?

(續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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